2008年10月28日 星期二

不對 這個太年輕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面貌算是清秀,卻病奄奄的躺在床上。身體看起來曾經硬朗,卻有氣無力癱軟在病榻上,一群無法被舉起的肌肉。看著轉診來的病例,赫然發現一串字: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with lung metastasis,心中只想:「不對,這個不對,太年輕了!」外頭,一個還面帶著稚氣的女子,眼神裡卻充滿著滄桑-她,是病人生命中的第二個女人-我對著她以及旁邊一個面目和藹的老人家點點頭,走向病患。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我開始詢問病人的情況,並緊接著理學檢查。聽診器輕輕的貼著病人的胸廓,傳來陣陣哮鳴(不對吧,怎麼到處都是這個聲音?)滿是狐疑的完成檢查後,我慢慢踱向看片箱─嚇,這是什麼鬼東西?在病人正常的肺野裡,一顆顆囂張的腫瘤散落於各個角落。
我們已經是病人與家人求治的第三家醫院,無奈中,腫瘤科醫師和我慢慢的跟家屬解釋著病人的病情以及預後。拿出不急救同意書,矛盾的心情再度湧上心頭,這張同意書,其實就像是一張死刑判決書,告訴著家屬我們已經無能為力,就讓病人得到最後的尊嚴。
家屬簽完字後,我把同意書夾進病歷裡,就去討論室開會。已經很疲倦的我,在昏暗的燈光下,打起瞌睡,突然手機響了:「賴醫師,你的病人突然喘起來,你要不要來看一下?」我飛快的衝到病房,病人正用著他所能夠拿出來最大的力氣喘著,換上高濃度的氧氣,我叫放射科上來再照一次X光。天哪,病人右肺已經有一小片被腫瘤壓垮了,我把家屬帶到看片箱前,慢慢解釋:「這張片子,是我們所不希望看見的。雖然這也是一種小氣管的阻塞,但是這種阻塞是很難用一般的藥物治療的,我們給的藥物,只能勉強期待發揮一點點讓病人比較舒服的功效。」家屬無助的哭喊,我卻只能給他們非常冷酷的答案,心中無助的吶喊。
當天傍晚,病人開始越來越喘,心跳越來越快,病人的小舅子無助的看著窗外,哥哥則緊抓著我的手臂,呼喊著病人,他的父親正在路上期待著今天不是兒子最後一晚。而我聽著他的呼吸音,一面安撫家屬,一面囑護士開始靜脈滴注藥物。看著心跳監視器、血氧濃度、血壓,我再一次把家屬找出來,對著弟弟和小舅子,我說:「我知道你們很不捨,但是我看到了你們對他的不捨讓我放心一些,要他度過這關很困難,我們現在除了插管之外已經沒有任何的武器可以幫助他對抗病情的惡化。你們對他的不捨,要轉化為對他父親的孝順,對兩個孩子的疼愛。」父親到了,很無奈的看著心愛的兒子受苦,卻沒有慌張,沒有焦慮,只有滿滿的愛心,擦拭著病人額頭上的汗珠。看著他,我只能對他說,希望你勇敢,這個藥會幫助你,讓你更有力量對抗病痛。弟弟和小舅子握著他的手,「無論如何,你的孩子,就像我們的孩子」。病人點點頭,開始呈現迷留狀態。心跳漸漸的變慢了,血壓也開始降低,心臟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應付喘氣所耗費的能量。掛上升壓劑,老父親走在後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在所有家人的陪伴下回家。

2008年10月7日 星期二

回到病房

經過兩個月基隆的PGY課程,很不習慣回到病房的生活。感覺時間是那麼的緊湊,「耳邊又傳來護士陣陣催促的聲音」,過去在基隆的這兩個月,真是過太爽。回到病房的我,依舊保持過去很旺的風格。癌末的病人、狀況很差的病人、即將要出院的病人都曾經在我的班內因為各種原因而CPR。
國慶日的清晨,一通電話把我的美夢吵醒-他X的沒禮貌,我剛夢到心儀已久的女生跟我告白,你這該死的手機搗什麼蛋。『賴醫師,病人沒心跳啦~』趕緊從床上彈起來,衝到床邊,靠!這不是惡名昭彰的Vf嗎?拿起急診室春天裡面那帥氣的電擊板,『準備電擊、所有人離開~碰,趕快壓!』三十分鐘的急救過程,對我們來說,其實跟路過清心買杯飲料沒什麼差別,但是對病人家屬而言,卻是一個將會天人永隔的煎熬。三十分鐘過後,急救宣告失敗,家屬卻是出乎我意料的冷靜。看著「萬安」把病人帶走,看著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陽,深深嘆了一口氣:「唉,或許他流著清朝皇室的血液,所以不可以看到十月十日的太陽吧!」